大圳悲歎 -吳晟 (自由時報副刊 2011-8-7)

從自由時報副刊看到這位鄉土文學作家, 描寫親情和鄉土的細膩情感, 讀到吳晟的作品不覺得文謅謅的, 而是有畫面有感動! 十多年前當時國編本國中一年級國文收錄-負荷, 這首詩把父親對子女的關愛描寫得很細膩, “最沉重,也是最甜蜜的負荷” 後來成了經典名句

大圳悲歎 -吳晟

吾鄉位於中部平原、彰化縣最南端,緊鄰濁水溪堤岸,為天然鄉界,是典型的農鄉。

居住都會的友人駕臨吾鄉,若時間較充裕,我常喜歡帶著他們走出村莊、走向田野,看看農作物「如何沉默地奮力生長」,而後走到濁水溪堤防。堤防依水流由東向西延伸,可達出海口。

站在堤防上,視野非常遼闊,北邊是吾鄉鄉民耕作的廣袤農田,南邊便是台灣第一大河濁水溪的河床。

河床一望無際,寬約兩公里,名為「濁」水溪,但平常時候只有二、三道「小溪」潺潺而流,溪水並非長年混濁,經常十分清澈。大部分河床乾涸、石塊壘壘、沙洲處處、青草繁盛,秋冬菅芒花隨風搖曳……依四時而有不同的景致。

豪雨季節才可見到滾滾濁水,洶湧澎湃,堤防才發揮功能。

這座堤防約於百年前日治初期,徵調鄉內壯丁義務勞動,一塊一塊大石、一畚箕一畚箕土壤,歷經數年構築而成。在我年少時候還是青翠草坡連綿無盡的土堤,常有鄉人牽牛趕羊來放牧,也是我們孩童跑上滑下的大型溜滑梯。數十年來不斷加高、修築、砌水泥,成為高聳的水泥堤防。

吾鄉十九個村莊及廣大農田,便是沿著堤防而散布,因而地形狹長。

顧名思義,吾鄉地名溪州,原是濁水溪流域的沙洲,至今仍有多處小村落沿用溪底、溪埔、溪墘、溪厝、西畔、圳寮、三條圳……之名。

從台灣頭到台灣尾,至今仍以「溪洲」為名的村庄、聚落,總有十多處吧,但唯有「溪州」是鄉名,應該是為了有所區隔。我向人介紹的時候,一定要特別強調,溪流的溪、沒有三點水的州。

昔時濁水溪從南投名間、雲林林內、彰化二水三縣交界處,原有四條主要分流,由北而南依次為東螺溪、西螺溪、虎尾溪、北港溪,吾鄉正位於東螺溪與西螺溪之間的浮覆地,可以想見先民飽受水患之苦。

堤防建造之後,北岸堤防截斷東螺溪,南岸堤防截斷虎尾溪、北港溪,形成西螺溪的單一河道,這就是我們現今所見的濁水溪下游。

吾鄉鄉民多數從事農業,耕作田地灌溉用水,引自濁水溪渠道。濁水溪水流最大特質,是從高山峻嶺的上游,挾帶不斷崩解的鐵板沙奔騰而下,灌溉用水流進農田,泥沙逐漸沉積,年復一年,積成豐厚肥沃的黑色土壤。黑色土壤的廣大農田,以種植水稻為主,這就是「頂港有名聲、下港有出名」非常聞名的「濁水米」,又香又Q的「祕訣」。

稻作一年二期。二期作秋收之後到一期作春耕之間,有二、三個月農閒時間,多數農民仍有間作,或撒下油菜、白菜、湯匙菜、茼蒿等葉類蔬菜種子,以油菜居多,開花時成為十分浪漫的農村景色。

此外也兼種甘蔗、蔬菜及番石榴等果樹。近些年來,受到鄰近鄉鎮──全國最大花卉中心田尾鄉的影響,有些鄉民開始種植苗木、花卉;有機果園的經營也逐漸興起,「研發」出小番茄、水梨、帝王柑等多種特殊風味的水果。農產十分豐饒。

灌溉用水則倚靠莿仔埤圳。

彰化縣是農業縣,農田灌溉有二大主要渠道,其一為八堡圳,開鑿於17世紀初葉,分為八堡一圳、八堡二圳,灌溉面積含括大半中彰和北彰。其二為莿仔埤圳。

莿仔埤圳的開鑿大約始於清朝乾隆年間,日治初期歸入公共埤圳,進行修建工程,別看似乎不大起眼,卻是台灣第一條人工開鑿的官設埤圳,在水利灌溉史上占有一席之地。從吾鄉最東邊的榮光村與大庄村交界處,築小水壩,引進濁水溪水,俗稱「水頭」,由東向西貫穿全鄉中間地帶,再流經埤頭、竹塘、二林、大城等南彰化數鄉鎮,設有多處水閘,做為控制許許多多支線及分線的水量。幹線有39公里、支線211公里、分線148公里,這些大大小小的水路,如同我們人類因為有血脈才可能維持性命,這條水脈將生命所要的水分、養分綿綿地送到各地。沿線總共有將近兩萬公頃的農田都需要她的圳水。

不過,鄉人大多不知悉其名稱,而直接稱為「大圳」。

我就讀的學校「下霸國小」和我們村莊「圳寮村」,顧名思義,都靠近這條大圳,兩者相距大約三公里。

大圳旁有一條道路,稱為「溪下路」,是我們上、下學的「交通要道」,六年國小就在這條道路上,日曬雨淋,寒風吹襲,赤腳來來往往,走過童年歲月,留下不少回憶。

最特別的趣事,莫過於炎熱夏季放學回家的方式。

因為學校在我們村莊的上游,4、5月天氣開始炎熱,無論只上半天課的中午、或上全天課的下午,放學後一走出校門口,高年級男生便將衣褲脫下來,連同書包交給低年級或較「無膽」的男生攜帶,往大圳噗通跳下去,稍做泅泳,便改採仰式(俗稱死囝仔「躺」),因大圳的水勢有些湍急,只需兩手撥撥水,雙腿踢一踢,一路輕鬆「躺」回村莊口。

低年級男生不見得就不敢下水。如果找不到負責帶衣物的人選,只好大家划拳,圍成一圈,點到誰就要頂著大太陽,踩著熱石子,抱著一大包衣物,跟隨悠哉悠哉仰躺在水面上的童伴走路回家。

我們那個年代的全鄉男孩,有誰不曾在這條大圳「完成游泳課程」呢?夏天的午後,整條大圳處處可見一大群男孩奔跑縱躍的身姿,嬉鬧嚷叫之聲響徹原野。

那時大圳兩旁還是土岸,各種雜草披覆,而且沿岸坑坑洞洞,只要游到岸邊,隨水攀到坑洞或抓一把較強韌的草,便可爬上岸。

雖然水勢有些湍急,水深常超出一人高度,全鄉男孩都在這條大圳戲水長大,難免有所驚險,我自己也有過數次有驚無險的經驗,印象中卻未曾有人發生不幸致命事件。

2

大圳旁邊另有一條清水溝,流水清澈、平緩,和大圳的濁水大異其趣。水源是來自經由河床、經由農田「沉澱」過後的濁水溪水,以及無數的湧泉(「出泉水」)。

清水溝類似游泳池的沖浴室,當我們在大圳游泳玩累了,或大人「管制」必須回家時,我們就換到清水溝的小水潭洗洗身軀,洗去身上沾附的泥沙,才穿上衣褲離去。

大圳固然有溪哥、鰻魚或鱔魚可釣,但不若清水溝那樣方便;清水溝水草繁茂、水產豐富,有大肚魚、月鯽魚,偶有草蝦、泥鞦和鱔魚,還可以摸蜆兼洗褲。因此既是我們的沖浴室,也是很多家庭的自備魚池。

我常拿著畚箕或手提漁網,有時帶著弟妹和鄰居童伴,沿著清水溝搜獵一番,雙手握著魚具靠向岸旁,伸出右腳由遠而近撥動水草,每一畚箕總有些許收穫,無須搜獵多久,晚餐便有豐富的加菜。感覺上,取之不盡。如果有機會發現「魚洞」如「土虱甕」、「吳郭魚甕」,更是喜出望外,興奮無比。

也有緊張的時候,那就是遇到蛇,有雨傘節、四腳蛇,最常見的是水蛇。不過,我們似乎都訓練得眼明腳快手快而機靈,未曾被咬過。

漫長的暑假,整個原野就是我們的大學校,我們在大圳玩水、在田野釣青蛙、在田間撿田螺……赤熱的炎陽下,當然會口渴,那麼,口渴了怎麼辦呢?生飲泉水最方便。

我們很容易在清水溝找到「泉眼」,只要將水面撥一撥,雙手捧起剛冒出來的泉水,喝起來清涼而甘甜。

煮過的泉水更甘甜。

我有一位阿伯,住在這條清水溝附近,他們家的開水,就是清水溝的某處「泉眼」,用泥塊固定圍起來做成「小井」,從其中擔泉水回家燒煮。我雖然不好意思常去白喝,有時還是禁不住誘惑,硬著頭皮進去阿伯家「討水喝」。至今喝過的任何飲料,除了母親煮飯時舀起來的「米湯」,都比不上那種泉水清純甘甜,更令我回味。

3

現在的年輕輩必然很難想像,整條大圳曾是我們這一輩,孩童時代最大型的免費游泳池,夏季暑期,隨處洋溢著歡叫聲的熱鬧景象。

只因目前我們看到的這條大圳,內面兩側全是垂直高聳的水泥牆壁,多數段落的河道,還從中間砌造高度相同的分隔牆。為了擴寬道路,原本已經縮小的河道,更形狹窄,水勢更形湍急,光是靠近岸邊就有恐懼感,還有誰敢下去「玩水」?一旦掉落下去,再厲害的游泳高手,也難爬起來。更不可思議的是,U形「水泥工法」,亦即連河床底部都砌上水泥,完全封死,做到滴水不漏,以免水源「浪費」滲入地底土壤。

這水泥牆壁水利工程,是為了配合「集集攔河堰」而設計、建造。

「集集攔河堰」又稱為「集集共同引水工程」,於1993年核定動工,2001年完工,耗資三百多億元,在濁水溪中游集集河段,全面攔截濁水溪水,形同中央集權,掌控分配水源的權力。

依據水利局的簡報資料,列舉了十多項攔河堰的功能,或者說「功德」,十多年的成效如何,政府部門不檢討,我們也不予置評。

然而我們民間確切知道,「集集攔河堰」的興建,主要目的是為了其中一項功能:提供雲林離島工業區用水。講明了就是「穩定」供應麥寮台塑六輕的工業用水。這項功能的成效確實達到百分之百。

至於另一項功能:穩定農業灌溉水源。到底怎樣「穩定」?成效又如何?

以我們這條大圳──莿仔埤圳灌溉區域來說,集集攔河堰的「貢獻」是,實施「供四停六」,也就是供應四天停六天的灌溉措施,而且限定在水稻耕作期間才有水供應。至於供水量有多少、足夠灌溉嗎?無人聞問,無人追蹤調查,下游沿海地區的農田,幾年來已全部荒廢,任其自生自滅。

水稻成長期、開花期、結穗期,可以撐過無數次的六天缺水期嗎?所謂秋冬農閒時期,蔬菜園、果樹園仍須耕作、仍需灌溉用水呀。迫使農民要自行裝馬達、自付電費、抽取地下水灌溉,卻又要蒙受謀害地層下陷的幫凶罪名。

農業灌溉用水愈不足,農民耕作仰賴自行打井抽取地下水愈普遍,久而久之習以為常,理所當然「也沒怎麼樣」。其實農民都清楚,打井愈來愈深才抽得到水。總有一天,必然走向沿海農田被迫荒廢的命運。不少農民卻不太警覺這樣的潛在危機,很快就會來臨。

這是典型的慢性謀殺。搶走灌溉用水,即慢性謀殺農田,即慢性謀殺農民、農業,亦即危害台灣糧食。

濁水溪沿岸農田,最可貴的是濁水會帶來大量泥沙沉積成黑色土壤。靠抽取地下水灌溉,便喪失這項得天獨厚的特殊資源。

4

和大多數農家子弟一樣,我從小就必須幫忙一些農事。而我和大部分農家出身的知識青年最大差別,在於六○年代末,我農專畢業,幾經考量,放棄北上就業機會,返鄉定居,教書之餘,空閒假日,親身從事農田耕作,以迄於今。

我確實深深喜愛我的農鄉,喜愛平靜、恬淡自適的農村生活。我的子女也選擇留在農鄉定居。

然而眼見昔日遼闊田野、四處水溶溶、遍布小清水溝、水草魚蝦生機豐饒的景象,隨著農藥大量使用、加上大小圳溝全面水泥化,已逐漸消失,或者說快速消失,我的內心潛藏深深感慨。

尤其是眼見垂直高聳的水泥牆壁,封鎖整條莿仔埤圳,不但生命活力完全喪失,只剩下輸水作用,再也不能親近,農田灌溉用水也愈來愈限制,每天經過大圳旁邊,我彷彿聽到它在深深感慨,不只是感慨,而是深深悲歎。

最近,溪州鄉公所發現莿仔埤圳沿岸,又有水利工程即將動工,經追查才獲悉,原來是國科會交由彰化農田水利會發包,編列二十多億元經費,規畫沿莿仔埤圳圳頭,往下游埋設二十多公里的水管,預定調度每天八萬噸用水量,將農業用水運給二林中科四期。

農委會一再宣稱「農地農用,農水農用」的立場,然而從「集集攔河堰」興建以來,日日夜夜從未間斷供應三十多萬噸的水量給麥寮六輕。莿仔埤圳沿岸農田灌溉用水,已明顯不足,如今又要從莿仔埤圳調撥八萬噸水量給中科四期,勢必迫使沿岸更多農田荒廢。這是「農水農用」嗎?農田水利會該照顧誰,角色是否錯亂?

溪州鄉及沿岸數鄉鎮農民,非常擔憂,組成「反中科搶水自救會」並提出十多個問題,質疑這項水利工程的不當,乃至違法。

其一是,本工程原先的設計是源自「研商中科四期、國光石化、台塑六輕五期,水源供應相關事宜會議」的結論。

然則國光石化已宣布不蓋在彰化大城,中科四期園區進駐的廠商還未確定,就是說,根本沒有誰有此需求,工程還是執意繼續進行,是什麼道理?果真是為工程而工程嗎?

其二是水利法規定農業用水優先於工業用水,而農業用水調度使用協調作業要點更明文規定,調撥農業用水只是「暫時性」而非「常態性」。然而中科四期預定的長期水源「大度攔河堰」,應該已確定不蓋,那麼,「常態性」用水從何而來?難不成全仰賴莿仔埤圳的農業灌溉用水,一直「臨時」下去?

僅此二項疑問,這項水利工程的不必要性、不正當性,就已十分明確,就該立即停工。何況「反中科搶水自救會」提出的十多項質疑,每項都「問題重重」,相關單位卻仍不理睬,執意進行這項搶奪農田灌溉用水的水利工程。

水稻水稻,無水就無稻,無稻就無糧食;不只水稻,各種蔬菜、水果等農作物,哪一樣不需要灌溉用水?

吾鄉廣袤的田野,是濁水米主要產地,所生產的芭樂、苗木也是遠近馳名。這裡是最優良最豐饒的農業特定區,鄉內上萬戶世代務農,農人依土依水而生,跟著大自然的節奏生活,敬天愛人。現在,灌溉用水一旦大量被搶奪而嚴重不足,將變成怎樣的農鄉?莿仔埤圳──吾鄉的大圳,已不可能親近,如果經常乾涸,連最起碼的灌溉功能也失去,只留下僵硬的水泥牆壁,徒然面對逐漸萎縮的農田,將會如何日日悲歎。

自由時報自由副刊 2011-8-7
吳晟 (作家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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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:

出生於雲林,目前任職軟體工程師。對雲林充滿熱誠,希望能透過網路討論大眾議題,以及推薦雲林的美食、旅遊、生活。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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