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雲林難忘的一夜 (六年前一篇網路文章) 江文莒醫師


 六年前一篇網路文章〈在雲林難忘的一夜〉感動很多人,一個急診室醫師自述遇到貧窮病人,讓他驚覺自己「擁有越多,願意給的竟然越少?」塞了五千元給沒錢動手術的病患;後查出此醫師是前台大雲林分院醫師江文莒。台大雲林分院昨八周年院慶,院方以布袋戲演出這段真人真事,病患溫先生得知江醫師會到場,特別從桃園趕回,兩人睽違六年重逢很靦腆,在台上緊握雙手,不約而同地說「謝謝」

 溫先生出院後搬到桃園,在工地綁鐵筋,皮膚黑得發亮,他說自己沒有忘記過江醫師,時常對太太說想再感謝他。前天得知江文莒(現任台大醫院醫師)將回到雲林分院,夫妻倆決定取消工作出席。台大雲林分院昨院慶,把這段感人的真人真事改編布袋戲演給員工看,廖昭堂布袋戲以江文莒的臉型打造戲偶,穿上白袍,十分逼真。院長王崇禮說希望大家體會這才是台大精神,醫療不是只看「錢錢錢」。布袋戲開演前,溫先生夫婦與江文莒在台下見面,兩人相視而笑盡在不言中。戲演完,溫先生上台獻花給江文莒,卻緊張到搔頭講不出話,但雙手用力握住江的手,擠出一句「我最想說的是謝謝」。


 溫先生下台說,當年口袋空空沒錢開刀不敢講,江醫師雪中送炭讓他很感動,特別是江醫師那麼年輕,他很感謝但口拙不會說,以後會用行動表達。江文莒也不斷對溫道謝,「整件事看似我幫了他,其實是溫先生幫了我,點醒我的初衷。」他說,一天一百多個病患,病人壓力多大,同意書或不同意書決定下一個流程,當初大家(醫師)都舉手發誓為「病人」服務,最後卻變為「病」服務。

 江文莒說,溫先生讓他警醒病人說「不」一定有理由,知道原因、更多想一些就能更幫助病人,「是我應該謝謝他!」溫、江失聯六年,昨日重逢熟悉後,溫笑說江「穿白袍比較帥,現在變成熟了。」江說溫「還是黑黑壯壯的!」江文莒留了溫的電話,要他保持聯絡,孩子有什麼功課問題盡管問,通email也可以。

六年前一篇網路文章〈在雲林難忘的一夜〉by 江文莒醫師

在雲林急診的最後一個夜班,
想不到病人竟像知道我要離開似的如潮水般從各處湧入。
晚上9點多,門診醫生轉介來一位病人溫先生。

他發燒、嘔吐,右下腹有明顯的壓痛及反彈痛,
看來就像是盲腸炎。我幫他作了簡單的身體檢查,告訴他和他的妻子
【我的猜測以及可能需要開刀。】 『醫生,能不能更確定一點 ?』
溫太太又遲疑了:『八成 ?能不能肯定是或不是 ? 』
我有點生氣的回答道:
『當然還有可能是憩室炎、腹腔內膿瘍等等的可能。
我也可以很武斷地只告訴妳就是盲腸炎,
反正開刀下來醫生也會告訴你『是有一點發炎』
而妳也不會知道真相。

只是醫學上本就沒有百分之百確定的事,我希望你能夠了解,
也尊重你知道各種可能的權利。而且臨床上已經這麼像了,
等待進一步檢查可能會有盲腸破裂引發敗血症的危險。』

溫先生始終不發一語,
溫太太似乎不喜歡台北來的醫生這種多重可能的解釋方式。
在雲林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龜毛的病人;我替他打上抗生素,
並且安排電腦斷層(CT),然後轉身回到淹滿病患的來診區繼續處理其他病人。

心裡直嘀咕健保局審查員若是抽到這本病歷一定會刪我CT檢查費六十萬元,
然後附上一句『要放大 100倍、以嚴懲浪費』。
一小時後,斷層片洗出來,果然在盲腸附近有發炎腫脹的跡象。

『現在盲腸炎的可能性有九成以上了,』我指著片子對 溫太太說:
『少數的病人可以只用抗生素注射治癒,但大多數的情況下開刀還是最好的選擇
(我還是維持我的說明方式 )。』 想不到她竟然回我一句:
『醫生,能不能帶藥回家吃就好?』。

這回換我生氣了 ! 跟診護士一直在叫有新病人新病人快來處理,這對夫妻
竟然還這麼多意見纏著我。

我說:『如果早要這樣就不需要這麼多檢查了!你不信任我們,
我可以把你轉到其他醫院開刀,但要回去我不會同意。』
他倆靜默不語。我於是說:
『要不然你們就簽自動出院吧,有事我們不負責 !』。

想不到一直不說話的溫先生竟然開口道:
『簽就簽吧!反正我爛命一條。』
我心頭一驚,只見 溫太太低下頭說:
『 江醫師,我們不是不想治療或住院,只是我們一點錢也沒有。
他每天作捆工領現,三個小孩才有飯吃。現在要是他開刀住院…』。

我突然對剛才言語的魯莽感到抱歉,
想了一想說:『我覺得你還是開刀才能最快復原。
我找外科醫師下來看看,錢的事明天一早我會照會社工室來協助你們。』
溫太太猶豫了一會: 『好吧,』由於來診病人很多,我說,
『等一下抽血結果出來我再進一步和你們討論』。

一小時後,抽血的結果顯示白血球上昇、發炎指數也升高。
『有八成的機會是盲腸炎了,』
我說:『我會請外科醫生來和你們討論開刀的事』。

外科醫師也真好心,
他算一算開腹腔鏡復原的最快,只要住院兩天,不過要自費兩萬多元;
開傳統術式住院日數稍長,要花三千多塊;用抗生素治療則可能要住院一週以上。
『真是一毛錢逼死英雄漢!』他搖搖頭道。

溫太太想等隔天早上社工確定補助金額後再決定治療方式,於是溫先生就先在急診
打了一晚上的點滴與抗生素,溫太太則是回家哄小孩睡覺後,
半夜又來陪先生到天亮。我在晨間會議時向鄰座的 蘇 醫師提到了這個病人。

『想不到雲林真的有這麼窮的病人,在台北從來不會遇到…』我說。
可是他竟然皺起眉回我一句:
『你怎麼可以讓他在急診待這麼久?盲腸炎會有破裂併發敗血症的危險 ! 』
『我當然知道啊,可是 …』 我想反駁,可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啞口無言:
『我們可以讓病人因病而死,卻不能讓病人因貧而死!』
『你應該先讓他去開刀,錢的事再想辦法,大不了就幫他出嘛!』

我腦中一陣昡暈,不是因為一晚沒睡的關係,而是他突然把我的心敲開了一道
刺眼的光,像住院醫師放映在投影幕上的燈一樣亮。
我想到十年前的一個晚上,俊貿提議我們去認養貧童,我立刻就答應。

那時我的薪水還不到現在的一半,卻對這樣的事毫不猶豫;
更早的時候靠公費過活,還能捐出一個月的家教費並且和俊貿在補習街
挨家挨戶募款。而現在,『付出』這樣的想法竟已不自覺地被排除在我行為反應
的選項之外! 幾千塊對現在的我來說,不過是節慶一場吃飯錢;
對溫先生來說,卻是一家人命之所繫。

『我怎麼沒有想到 ?』我懊惱驚覺:
『當我擁有愈多時,我願意給的竟然愈少!?』。

我一面想一面走出會議室,遇見社工說他們是登記有案的低收入戶,
可以補助大多數的費用。

我走到病床邊,看到護士小姐已經幫 溫 先生換好手術衣。
我向溫先生解釋手術後大約要休養時間,

然後~~拉上圍簾,把五千元放在他的手掌上
他原本不說一語的漠然突然轉為羞赧,
溫 太太則在一旁說不要不要。
我硬是把他手握成拳,
說道:『沒關係啦,急診加住院要幾千塊,你開完刀還要一個星期不能工作。
三個小孩總要呷飯啊!』

溫太太幾乎快哭了, 溫先生終於說道:
『醫師,我們雖不認識,可是,
謝謝你對我們這麼好~!我之後工作有錢,再慢慢還你。』
我揮揮手道:『沒關係,互相幫助而已。我要下班了,你還是要好好休養,
不要急著出院,之後的復原才不會受影響。』 我經過忙碌的看診台,
向喚醒我赤子之心的蘇醫師道謝;他一頭霧水。

走出雲林急診的大門,
門外清晨的陽光似乎更耀眼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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